金鱼眼

我的初戀記憶:那份對美的朦朧追求

每個人對于自己初戀的記憶,相信會是很深刻的。因為在此之前,生命中缺少這種獨特而新鮮的體驗。這種體驗源自內心深處,它自動自覺地萌發、生長、壯大,也會自動自覺地消失不見。就像詩中說的那樣: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。一切都發生得那樣地自然而然。

說到初戀,我的理解是第一次戀上某件事物很難舍棄而念念不忘的那種感覺。初戀不一定指男女之間的戀愛,如果只是僅限于此,那境界似乎有些小了。比如你第一次喜歡上某個電視明星,成為他或她的忠實粉絲,但其實,你只是單純地喜歡他或她而已,并沒有其他想法(要和她或她結婚什么什么的)。

戀字本身就代表著一種美好的情感。初戀更是一盒裝滿美好純潔情感的記憶匣子。

要說我的初戀發生在什么時間,什么地點,我想我還是記得很牢靠的,不妨說一說。

我的初戀發生得很早,我想那時的我還不到十二歲吧。

爸爸帶著我,去舅舅家。吃過中飯后,大人們聊事去了,就把我和一些表兄弟們安置在村口的雜貨店門前。

雜貨店是個長方形,一共有三間并排的房子。左側是廚房,中間是擺放著花花綠綠各種商品的賣場,右側是一間新修不久的房間,和前面兩間陳舊的房相比,新房從外表到里邊都很亮堂。新房子正面中間是透空的,就像一個回字那樣,只不過最右邊還多了一豎——那是一道敞開的門。可以通過回字中間那個口,看到里面擺放的物品,可能建造新房的目的是做門面之用。新房間依傍在兩間舊房側邊,緊挨著中間的賣場,就像一個害羞的小孩,使勁貼在媽媽的身邊不愿離開那樣。

新房前邊,有一些坐椅,人們三三兩兩,坐或站著。表兄弟們蹲在地下,玩著我不會的紙牌游戲。我坐在門外的一排長凳上,低著頭看他們玩,他們樂此不疲,玩了一輪又一輪。

不好玩……

這里人好多呢……

大人們都不看我們……

我不想再看表兄弟們玩紙牌,把頭抬了起來,頭轉向斜對面的人群。

就在我把頭抬起來開始略微轉動的時候,發現了一件事:在側對著我方向的房間內,有一只手露了出來,伸向放置在外壁位置的桌子。桌子抽屜被無聲無息地拉開,那只手探向里邊,悄悄在搜尋著什么……一個衣著破爛的小孩站在桌子前面,臉向上微仰著,還流著鼻涕呢,他的表情看上去,好像在極其認真地聆聽大人們講話。

只有他的手,仍在不停地動作著。

小偷!我的心里一驚。我的位置比他稍低,而且我在外邊,他的眼光也沒有落在我這面,他應該沒有發現我在看他。老師說過看見小偷要勇敢地告訴大人,我要不要這樣做?

我把視線轉向前方的大人們,他們有的坐在凳子上,有的靠在門柱上,有的站立著,我看向他們,可是他們的視線,卻看向房間里面。

我把視線轉回來,那個小孩已經不見了。隱藏在后邊的一個人,浮現出來。

她坐在更遠些的縫紉機后面,在做著裁縫的工作,時而低頭做一些事情,時而抬頭面向圍坐在門口的人群。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,有時說上一兩句,回應著大人們的話。原來,大人們是在熱烈地和她聊天呢。

當她低頭時,整個人陷入房間的陰暗中,我只看到縫紉機在一束透進室內的陽光照射下,有規律地吞吐著線圈;當她抬起頭來時,她的臉又浮現于初夏午后的光線里,顯得清晰而明亮。她的身體隨著縫紉機的動作略微擺動,一切顯得那么地和諧、自然和有條不紊。

聽到外面有人輕輕地說,這是河對面某某家剛娶過來的媳婦。

笑容蕩漾在她的臉龐,就像春日水面上那泛起的漣漪,在和煦的陽光照耀下,是那么地明艷光亮;又像是盛開的鮮艷花朵,在和風的輕拂下,搖擺著開放在我的眼前;她的動作是那么地協調一致,那么地優雅有韻律,那么地輕柔和舒暢……

這一切是那么地美。

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和揚起笑意的臉,我已經忘了那個小偷,也忘了我自已。大人們粗重的說話聲,紙牌拍在地面清脆的回響聲,還有外邊世界的各種噪音,都消失了……我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,只是傻傻地一動不動地看著。

我的眼中只有她,和她帶來的美。

 

爸爸走到我身邊,告訴我。要回家了。

我不理他。

爸爸拉起我的手,說要走了,我沒有動。

不回家,你想討打是不?

爸爸說了幾句重話,我突然覺得很委屈,掙脫他的手,跑了出去。

后邊是爸爸的怒吼和表兄弟們的叫喚聲。

我跑到河邊,河對岸是陌生的風景,無路可走。我一頭撲倒在茂盛的莊稼地里,放聲大哭。

我不想回家,我不想走,我只想多看她一會。啊!內向的男孩呀,只有哭泣才能表達你的心意。

我哭累了,爸爸把我拽了出來,很多人看著我,向著我笑。爸爸一臉無累,他肯定搞不懂,這平日里很安靜的小孩怎么會突然變得這樣不可理喻!

太陽快要下山了,我和爸爸走向回家的路。

經過那個店面,人群已經散了,我再次望向房子里邊的那個位置,里面昏昏的,什么也看不清,剛才發生在那里無聲的一切,幾乎不留一絲存在的痕跡。隨著黃昏的臨近,那種深深地依戀著一件事物的感覺,從我心中慢慢消散。

后來,我知道有門學問叫作美學。我想我的初戀記憶,它并不是愛情,只是在一個平凡的場景里,發現了美,戀上了美。這個“初戀”,它開啟了我的美學體驗——源自內心的、朦朧的、不確定地對美的一種追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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